杜沁萌
闫大爷至今仍记得，几年前看牙，走进诊所，医生简单检查后，不开正规缴费单，而是暗示私下可转账，“一颗牙动不动就要两三千元。”
在连云港市赣榆区，这样的潜规则带来了恶性循环，群众选择跨市就医，大量医保资金流失。2023年，随着一场医疗领域专项整治行动的开展，过去习以为常的私收费现象等逐步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当地医保利益格局的重塑。
2025年，赣榆区居民医保基金支出同比减少9800万元。这座海滨小城用三年医改实践证明：只有破除潜规则，立下“新规矩“，实现“人、财、物”的真正统一，“小病不出镇、大病不出县”的愿景才能成为现实。
赣榆区人民医院专家远程为乡镇卫生院影像诊断。人民网 杜沁萌摄
医疗反腐：斩断灰色链条，挤干价格水分
2023年初，赣榆区纪委监委在梳理12345热线工单时，集中发现多起关于“看牙贵、私收费”的投诉。随着调查深入，问题逐渐指向基层医疗机构中长期存在的隐性收费链条。
当时，在一些乡镇卫生院口腔科，一种“公开价格、私下收费”的潜规则悄然运行：台面上的挂号费不过几元，但高价耗材却通过微信转账等方式流入个人账户。
赣榆区纪委监委随后展开专项整治行动。在青口中心卫生院，纪检部门查实了多起私收费案。在清理灰色收费的同时，当地同步推进医共体内部耗材集采，并在国家集采基础上进行“二次议价”，全区义齿需求被统一打包，与供应商重新谈判价格。
结果立竿见影。数据显示，赣榆区公立医院口腔科收费降幅达49% ，但业务量却逆势增长了近三成。青口中心卫生院院长谭芳芝坦言：“现在就医收费透明规范，选择在本地医院就诊的患者增多了。”
“这次手术花费不到4000块钱，前年我一个朋友做同样的手术，光耗材费就花了1万多元!”在赣榆区人民医院骨科诊室，因锁骨骨折前来就诊的庄传阳反复确认费用单。如今，此类常见手术的耗材费降幅超过70%。
“以前是医生带着患者‘消费’，现在是医生想着法子帮患者‘省钱’。”赣榆区卫健委相关负责人表示，通过128个品规药品耗材的集中整治与集采，年节约采购资金超过700万元。
马站卫生院设老年病房转型医养结合。人民网 杜沁萌摄
“人”的突围：“编制池”里的鲶鱼
药品价格可以通过集采降低，而医疗能力却无法“采购”。要让患者真正留下来，不仅要“省钱”，更要能“看好病”。
在乡镇卫生院，医生普遍面对的是“一眼望到头”的职业发展困局：待遇低、平台小、晋升难。赣榆医改决定拿“编制”开刀。
赣榆区医共体发展中心负责人尹伟道出了他们破题“法宝”——编制池。“我们以牵头医院(区人民医院)的名义统一招聘，统一培养。编制名义上属于医共体，放在池子里。年轻人先在大医院轮转、规培，成熟后下沉到乡镇。表现优秀的可以通过遴选，再调回区级医院，甚至直接提拔。”
2026年，赣榆区卫健委面向医共体基层定向公开选调直属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区人民医院、区中医院按照学历、执业资格、专业技术资质等标准遴选基层优秀医护。目前，计划遴选7名乡镇医护拟调入区级医院，其中5人拟调入赣榆区人民医院，2人拟调入区中医院，由乡镇编制直接转为区级医院正式编制。
编制池的激活，打破了基层岗位缺乏流动与上升通道的结构约束，让“谁来干”有了实际答案。数据显示，2025年赣榆区基层诊疗量占比已达76.7%，15家镇卫生院全部达到“优质服务基层行”国家推荐标准。
赣榆区医共体的无人车。人民网 杜沁萌摄
医保“指挥棒”：从“治病”到“防病”
如果说反腐是“破”，人事改革是“立”，那么赣榆医改的灵魂在于“医保资金打包付费”。
“此前，医院的营收逻辑是‘多开多赚’，开药、检查、手术皆为收入来源。”尹伟分析称，在“打包付费”下，医保资金总额包干给医共体，结余留用。如果老百姓少生病、在基层看好病、无需远赴北京、上海、南京等地，就医、交通、陪护等成本便能大幅节省。
赣榆区打通信息壁垒，建成了“10+N”数字健康中心，实现乡镇医生开单，区里专家读片；无人车穿梭配送消毒包；偏远乡镇还能享受“送药上门”服务。
此外，当地还通过基层医疗机构错位发展，让每个乡镇卫生院都有自己的拳头科室。尹伟解释道，“比如靠海地区多发消化疾病，卫生院就重点搞消化科 。家门口能解决的毛病，何必跑到几百公里外就医呢？ ”
班庄镇地处赣榆西部，此前当地群众做胃肠镜诊疗，需驱车数百公里前往城区或外地三级医院，奔波劳累、排队耗时不说，还有不少患者因就医不便拖延检查，错失早诊早治时机。
2024年，班庄中心卫生院消化内镜中心建成并顺利通过省级消化内镜诊疗中心评估验收，配齐主治医师、麻醉师、主管护师组成的专业团队，区人民医院专家常态化下沉帮扶，目前已能开展常规胃肠镜检查、消化道早癌筛查、内镜下息肉切除等全套诊疗项目。原本流向城区、外地的患者，如今在家门口就能完成规范诊疗。
“过去做胃肠镜要折腾至少一整天，现在家门口就能做，技术靠谱还省钱。”一名患者感慨道。
集采后，是否担心进口药退出、医生懈怠？对此，尹伟并未回避：“改革始终在平衡。我们一边推行集采挤掉‘水分’，一边建立了统一的用药目录，乡镇患者确有需要的进口药，物流中心可以直接从区医院配送到村卫生室。我们要消除虚高的利益‘泡沫’，而非降低医疗质量。”
赣榆医改，是一场从“破”到“立”的系统性重塑。它始于医疗反腐，成于机制创新。通过挤干价格水分，重塑了医患之间的信任；通过盘活编制“池水”，激活了基层医疗的人才活力；最终，通过转动医保支付的“指挥棒”，引领整个卫生体系从以“疾病”为中心，真正转向以“人民健康”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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